百目鬼的日記

IV

010203 / 04

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的四月一日空白地瞪著前方,直到他聽見百目鬼在背後呻吟,掙扎著要起來。

「喂喂,一星期沒吃沒喝的呆子,你在那邊硬撐是什麼意思啊?」四月一日大吼大叫,將意識尚未完全恢復的百目鬼壓回枕上。

 

「君尋,你是真實的嗎……?」他半睜著迷離而哀傷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兒。

「你是白痴嗎?」四月一日暈紅著臉別過頭去,故意不看他。

「看來是真的。」百目鬼閉上雙眼苦笑。

 

突然,四月一日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啊!侑子小姐!那個日記!」

 

侑子端坐在褟褟米上,頗有深意地看了四月一日腳邊那日記本一眼,輕聲道:「那個日記本,看來已經……」

 

「太好了太好了還在,我還以為它不見了。」四月一日大手大腳地蹲下去想把它撿起來,剎那間日記本風化飛散成為千縷萬縷極細極碎的纖維塵埃。四月一日毫無預警地打了一個大噴嚏,將塵粉飛撲得更灰煙瀰漫; 四月一日又連續打了好幾個大噴嚏,七手八腳胡亂拍著身上的白色灰。

 

「四月一日,你越拍到最後只會越難清理喔。」侑子嘆了口氣。

「呆子,到戶外去用雞毛撣撣一下啦。」

「夠囉,你這是指使我是不是?」

「阿哈,看起來像個小白人!」侑子拍手笑道。

「但是,侑子小姐……爲什麼?」

 

「當你看見百目鬼與日記本幻影溫存的時候,內心有很好受嗎?」侑子給自己斟了一小盃不知何時開封的高粱酒,瞇眼道,「應該恨不得當場死掉吧。不過這本日記本臨死前還不忘狠狠地整四月一日一番呢,男孩子之間的忌妒心一樣可怕呀。」

 

「我、我才……」說著又打了個超大噴嚏,吹得塵粉亂揚。

百目鬼堵住耳朵::「打噴嚏一樣吵鬧。」

 

「四月一日,你正處於對自己不夠坦率的年紀呢!妳說是不是?委託人女士。」

百目鬼與四月一日同時回頭,只見渾身艷紅衣衫的女人站在廊外。外頭颯颯然吹著風,她的頭髮衣衫卻凝固在空氣裡紋風不動。不明究裡者也許會以為她是某種死的而且硬的物體。

 

「請進,請進。」四月一日連忙找到一個較為乾淨的蒲團讓座了。

 

那女人告了擾,點了點頭,彷彿對四周亂飛亂飄的白色塵埃毫不在意:「我的兒子如果還活著,也像他倆一樣大。請問妳要將代價還給我了嗎?」

 

「可是妳再這樣下去沒有辦法投胎喔。告訴我,妳目前殺了幾個孩子?」

「在過去這三個小時以內,兩個;一個叫做健一的小男孩,另一個是剛出生的小狗。」

「妳有這樣慈悲的靈魂,連真正的人類小孩都不敢多殺,還想當厲鬼麼?」

那女人一怔,漸漸地紅了眼眶,由啜泣漸漸成為哭泣,從哭泣漸漸轉成悲號,哭著捶打地面:「可是我想報復所有有小孩的母親!我很忌妒、我很怨恨!可是我又不想陷入報復的泥淖之中永劫不復啊……」

「忌妒真的很難受。」四月一日憐憫地看著那女人,道。

「看來是這身紅色的衣服造成。」侑子拉了拉她大紅色的衣襟,「妳是真心想要改變嗎?還是繼續忌妒下去對妳而言比較痛快呢?」

 

女人猶豫。

 

侑子示意著百目鬼的方向,道:「我剛剛讓妳看了這邊這位少年突破自身幻境的決心與過程,那麼妳呢?妳認為成為鬼子母,四處屠殺嬰孩能夠替妳自己還在此岸與彼岸之間漂流的孩子有所救贖,還是那純粹是妳自己的忌妒之心編織有如迷幻藥造成的真實一般的幻覺世界呢?在妳徹底喪失人性之後,殺了一個必然有第二個,有了第二個自然有第三個而絕無解脫之日; 當然,如果妳認為在幻覺之中不斷過下去,直到被死生的輪迴恆久屏棄在外無法回頭,對妳而言比較幸福的話,我就把代價還給妳。如果妳可以忘了妳兒子的死,而在一切太晚之前超脫返回現實輪迴的話,我可以超渡妳,但是那樣的話我代價就不還給妳了。」

 

侑子以長彩繪指甲挑起她的下頷,以嚴肅凝視的眼神道:「妳的願望是什麼?」

 

女人閉上眼睛,吁了一口氣,緩緩地道:「我將那個叫做健一的小孩托付給妳,在醫生還沒宣判他死亡之前帶他回去吧。至於那隻小狗,我已經吃掉了。」

 

「為了報復而殺生已經有了罪孽,但不至於太重。我會超渡妳,並且不加收費用。這種好康的事情不會再有第二次啦。四月一日,球棒拿來!」

 

「啥?!」四月一日嚇了一大跳,仍然三步併做兩步連忙把銀色球棒從尼龍套中掏出來。

 

侑子啪的一聲彈開麥克筆的蓋子,一邊道:「我要跟上次一樣做一把寫上名字,就能夠在主人想要斬斷東西時,就能斬斷東西的名刀。」蒼勁有力的「斬冤劍」三個大字出現在棒球棍上。

 

「罪者,跪下!四月一日,百目鬼,讓遠一點!」侑子唸道,一字一句,都是「語言」雄厚的力道,「死生去來,棚頭傀儡,一線斷時,落落磊磊;遵大路兮,彼岸崔崔,不流束楚,黃泉之水!斬!」

 

一棒劈下,隱約之間四月一日只見女人身上紅衣碎裂,肌膚無傷。那女人一聲長號,隨著竹稍一陣長風去了。

 

「啊,又斬斷了世間一道無聊苦痛。」侑子將球棒瀟灑地扛在肩上,洋洋自得道。

「這是我看過最乾脆的超渡。不知道我爺爺怎麼想。」百目鬼道。

 

「啊啊啦…… 原來那個女人不是人?」

 

侑子不耐地拿球棒頭用力戳了一下四月一日屁股,四月一日痛得跳高起來:「你很遲鈍!在那場車禍當中,母親當場死亡,兒子身受重傷,肇事者身為法官卻知法逃逸。母親知訴訟不會成功,自己已無指望,將希望寄託在一息尚存的兒子身上; 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四月一日摸摸屁股,道:「鬼子母是惡鬼道,可是我卻沒有在她身上感覺到討厭的氣息。」

 

「因為她的靈魂本身非常慈悲,換句話說,根本就不是當惡鬼的料。」侑子道。

四月一日歪頭道:「那… 百目鬼的日記本又是什麼呢?」

 

「應該是九十九神一類的妖怪吧。我聽爺爺講過。」百目鬼道。

 

「可是一般而言,物品使用到達九十九年會沾染靈氣成為介於物品與妖怪之間的存在,而超過一百年即正式成精。我的筆記本大概用不到一年吧。」

 

「當然,可見百目鬼的思念與眾不同。」侑子輕輕按著嘴唇道,然後對四月一日調侃地笑笑,「四月一日真是有夠幸運的。」

 

「侑子小姐!」四月一日臉紅暴跳。

 

「真是正呆子。」百目鬼帶著極細微的笑嘆口氣。

 

「四月一日,我餓了,我不想空腹喝高梁,肚子會燒起來。」侑子一個箭步撲在四月一日身上,將四月一日壓得手腳揮舞,嘎嘎亂叫,一會兒叫她起來,又一會兒要她的長長彩繪指甲離他的臉遠一點。

 

百目鬼面無表情道:「廚房在內側走廊走到底再左轉到底,如果沒錢買菜的話我可以先借你,我的錢在門外邊小五斗櫃上面數來第二層。」

侑子挨在四月一日背上笑道:「喲,百目鬼這麼信任我們家君尋啊?」

說著便從他背上順勢滑下來剛好端坐著:「那,就拜託你囉!」

 

「搞半天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指使我!!」四月一日跳起來咆哮,但真的大步走向門外的五斗櫃去了,數了差不多的金額放到隨身小包包裡又碎碎念著離去了。

 

侑子見四月一日去遠,便向百目鬼道:「除了日記本以外你還有另外一個幻覺,目前尚未斬斷;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百目鬼表示他不曉得,侑子道:「如果你自己沒有發覺的話,我也沒有必要告訴你。在四月一日回來之前,你先睡吧——真正休息休息,而非再度回到幻覺之中。」

 

「嚴格說起來……」疲倦的百目鬼道,「我們透過五感察知的人世也是某一種幻境。」

 

「所以各種怨恨,忌妒,痛苦,糾纏是多麼無聊而愚蠢的東西。」

 

(百目鬼,如果你沒有發覺你其實是一個跟四月一日一樣孤獨的孩子,只不過編織著有關家人以及祖父的夢,我也沒有必要告訴你……)

 

「風停了呢。」侑子將坐墊移到廊上,小心不讓四月一日留下來的亂七八糟塵粉污了她的碧綠寫竹和服,抱著大瓶酒,坐看麻雀從竹稍落下來,啄食方才被山風刮下一地的各種種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