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

我在一股柔軟而紆纏, 漩渦一般的黑暗中以匍伏蠕緩的速率前進。
我希望——我像一隻鼠類這麼希望著——有若艾略特詩中奢侈地仰躺
大地善於遺忘的冰雪那樣厚實的酒紅色地毯永遠不要完結。

這一切美麗, 艷冶, 以致上光仿製的古老與黃色燈泡的深邃凝結而
成暖色系的冰冷令人甘願麻木, 時間與蠹蛾的屍骸令人迷失昏醉
難以忍受。

然後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酒紅色的沉重木門, 門上有意識以木紋的
情態蜿蜒, 門的後面是你, 楊。

我應該要愛你, 我也一如注定一般地以沒有也毋須定義的模糊須
臾之愛愛你。彷彿愛你是我必然的職責, 同樣在診療尚未正式開
始之前業已注定好的背叛一般, 是我的宿命, 也是所有第三級產
業零與無限間狹窄的框架; 你也會像接受宿命似地接受我走出你
的診療室不再驀然回首; 直到這種顧客與店主間無條件無來由的
機械化接受變得放肆, 直到這份放肆變得像過度遲來的高潮一般
疼痛且平淡地令人心碎。

但是這又如何? 精神科醫師與病人之間的殘酷特別溫柔, 所有職
業或者自發性的溫柔格外殘酷。賣淫。是。我想再沒有比它們更精
準的字眼。精神科醫師這個職業, 就跟鴉片繾捲瀰漫的上海紅燈
籠一樣肉感。軟軟呢呢喃喃海上花開開落落; 所有哀婉的告解有
幾分是真實, 有幾分是無聊地灑洋錢? 你臉上偶然出現的痛苦抽
搐有幾分是憐惋, 有幾分是衝著我的鈔票而來? 在敞開的那一剎
那眼角湧出的是淚水也是高潮。

又, 我值得任何人, 以任何形式來憐憫嗎?

他們說過, 我很靠北。


是是是, 我很靠北。

楊, 如果你的門前是一條長廊, 一條酒紅色的地毯, 與鑲嵌彩色燈
罩眼瞼半開朦朧的絨毛光球, 我寧願生於死地育著丁香花的殘酷
四月, 死於冬季遺忘的冰雪; 死在你門前。請用我的病歷葬我。請
給我備受憎恨那種無上的墮敗幸福.......請讓我在你的字跡當中腐
爛。

讓我也變成那種使人無條件醉倒於幻視幻聽幻覺之中的酒紅色......


*****

很久。多久了? 可是剛剛才看到十九號而已。我是二十五號。

我不想回候診大廳去。那兒很白, 白得沒有人性沒有血色, 白得張
牙舞爪。在那兒, 無論是沉默或者嘈雜都能任意氾濫。夭壽。我空
白地拿著一把雕刻鑽, 看著臺大醫院年老色衰所以腆而無恥任意
暴露著的後庭。護士們從一排水管底下經過。我解下手臂上無形的
螺絲, 使盡了力氣卻只留下極近似吻痕的殷紅。疲倦。我知道還有
許多許多的人排在我後面。

日影不顧時間的靜止, 兀自挪移。

還有很多很多人等在二十五號的後面。很多很多, 彷彿排成一排可
以延伸到世界盡頭。這棟精神科大樓給我的感覺太整潔, 因此也太
低賤。沒有了長三書寓那種古上海黏軟放縱的情調, 各色各樣的嫖
客有一搭, 沒一搭地坐在塑膠椅上, 拉皮條的叮咚一聲:

「下一位。」

只差沒有說出"洩了就快點出來"; 所以我不大想回去。

等我見到你, 楊, 外頭的台北市已經徹底黯淡下去了。而我端坐在
鐵皮辦公桌旁的高腳圓凳上, 在自己的綠制服底下赤裸。沒有燃燒
的壁爐, 沒有絳紅絨布光面躺椅, 沒有深沉肅穆的紅木病歷櫃, 沒
有穿著方格呢西裝戴著金絲框眼鏡的長者; 只有——你知道的, 臺大
醫院內部會有的樣子, 台大醫師會穿的白袍。我對你土氣的粗黑框
眼鏡有無可抑止的憐惜。你老了, 楊, 而且很老很老了。老到我不知如何該下手殺了你。更糟的是, 我不知道該如何嫖你。

(強迫症.....中度憂鬱症......精神性呼吸窘迫症......)

你很客氣地對我解說, 因為我的過度服用(一次十顆), 普羅札克已經如何如何對我有害而無益了, 必須更換另一種藥物。固定睡前吃。

(你不知道該如何挑逗我, 你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一瞬間, 我開始幻想你的死亡。不在這兒, 楊; 是在那染血而成葡萄酒色的地毯上, 暈黃燈光半凋零的光絨毛, 絳紅絨布光面躺椅深沉肅穆的紅木病歷櫃; 我也幻想自己如何因為你的灰化空無化而失卻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一個證明。但是至少你診療室前的掛牌仍然記得你—_楊某某醫師,精神科。至於那沉重的病歷櫃, 依舊盛裝著我的, 與其他無數個扭曲變形靈魂的資料——一個已經過世的精神科
醫師, 一群等待體液或者淚水被掏乾的患者、垃圾桶中的保險套; 沒有人需要為它們負責, 也沒有人有義務記得它們。

沒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