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 誘 惑 者 日 記

看, 我這樣充滿某種戀慕地跟著我的誘惑者。我要你們知道那個人是誘惑者, 而我是他的相對作用體; 或者反之, 我要你們知道我是他的被誘惑者, 而他是我的表現物。他的長相, 身高, 情態在誘惑兩個字之間是沒有意義的。我跟, 而他知道我跟。台北市最近變得非常之熱, 我撐著傘, 凡裸露之處被抹上三層防曬乳液。我必須隨時注意自己看起來如何。這是年輕女性——不, 是"誘惑"被包圍者的特權。下一個轉角, 我將著重於我側背包包流蘇晃動的輕盈度。而他會瞥見......我把這個交給命運。命運呵。

就是像這樣, 我這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誘惑與被誘惑不需要等待, 在隱喻中等待隱喻鮮血淋漓的顯示, 是如何的侮辱? 延伸。未完成的性引誘之交互作用。將之延伸延伸繼續延伸直到酸楚, 墮落的延展性美麗地進化, 只能進化, 只能絕望似地往前進化。

我亦步亦趨地跟著, 知道誘惑一旦誕生即是高絕的艷紫熟透初生柔潤地蒸發腐敗以及瞬間的凋亡。小心翼翼地壓制胚胎的成長, 福馬林般的腥黃羊水中浸泡著無聲尖叫的狂喜, 既拒絕生命也拒絕死亡。我知道這一切一旦誕生, 那麼就結束了。比起誘惑, 被羞怯所柔軟的我多麼寧可被誘惑, 而柔軟的我又如此容易被自己纏捲摺疊綿綿然沒有絕期......亦步亦趨。他的速率總是那個樣子, 不為任何人改變, 不為任何人而固定。他在交互作用中的誘惑者天性, 知道被誘惑者沒有跟不上的腳步?

你們從來沒看過我在此寫下我的現實生活。我在此放上比現實更加現實之虛幻真相。現實本身因為時間的直線意義顯得這般空洞, 我如今卻需要一點點現實製造針孔般的空洞。從洞口流入的未必是光明, 更有可能是黑暗, 無怪乎人類伸出爪子牢牢附著現實。天空有光而無色的時刻, 有熱量而無溫度的時刻。我在魚缸裡透過許久沒有替換的污濁空氣看見光復南路與基隆路的交叉口。我用最普通的方式向我的誘惑者隱藏我被誘惑者的身分。

方才在演講廳中辛辣的被誘惑弄得我舌尖疲憊。在被誘惑的過程中, 一個人能恣意享用掐死自己體內胚胎的尖銳痛苦與快感。被誘惑者不可任被誘惑所挑起的慾望副產品豐盈出其言詞與行動之外. 在那一刻誘惑將被破除而無論結果如何---永遠死亡。不行, 被誘惑者必須保持隱微, 一旦誘惑者發現被誘惑者的存在, 誘惑者的美好就會被自主的認知所破滅, 而被誘惑者將顯得彷彿是一個傻子。我雖然是"被"誘惑者, 而實際上我是絕對主動的, 我的角度可以為了持續被誘惑而調整至誘惑者的位置, 被誘惑者不等同於迷戀者, 被誘惑者可以不擇手段。我卡在朱紅色的聽眾席中感覺三千人的存在淹沒了我, 而我的慾望可以大到淹沒這整個空間的知覺。

我的誘惑者則坐在我旁邊。對我來說現在的他與其說是一個人類, 還不如說就是誘惑本身。他的氣息或者他存在我身邊的事實, 讓我的矛盾幾乎形成瘋狂。誘惑這兩個字就是矛盾, 就是謎題, 就是萬劫不復, 就是無藥可救!矛盾。我應該在我的幻想之內製造他的複製品以堵塞我被誘惑的狂暴激情, 但是矛盾, 在同一個時間上出現兩個性質不同的誘惑者, 會造成致命的迷惘。我的嘴唇應該是蒼白的, 因為他正在詢問性地瞧著我。我已經準備好要以最無味, 甚至愚蠢的回答應付他了。迂迴性顯示女子弱者的表現, 是被誘惑者的基本藝術.......

等出了會議廳, 我似乎準備好要抱住他的脖子說"我愛你"了。但是只有冷笑屬於這個吵雜且沉沒的時刻.......像洋娃娃一般沒有溫度的笑, 只以外貌的可愛為目的, 沒有具體感情的笑。在被誘惑者的領域裡, "愛情"是可有可無的副產品.......可悲的是, 要有被誘惑的資格, 也必須擁有足以與誘惑匹配的外表。我冷眼瞧著外頭藍得近乎癱瘓的天空, 補足臉上的防曬油。

只有今日, 我純粹為了誘惑而活。
彷彿連他的容貌也被慾望籠罩而顯得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