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之眼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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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當中有如石灰般光滑的冰涼氣息,有深綠色松針頂端灰白色冰晶的氣味。

 

Fenriz醒了過來,四周是霧濛濛的淺灰色透著蒼白,木製的地板,木造的牆面,五彩的黑膠唱片封殼在冷空氣當中沉默,散亂的書籍在角落褪色,磨損的地毯,一切。

 

在稀薄的清淡光線中流浪如魚類在海水中飄搖的模糊身影。像寂靜的水,虛幻如魚類,泅泳,在水底緩緩游移窒息,宿醉的意識,沉重的空白被裝進過小的冰藍色玻璃瓶裡……瀕臨溺斃的魚翻滾,緩緩地。

 

濃重的暈眩在水中以不規則的速率代謝著,哽噎失血而灰白的鰓……瓶子上有一塊柔軟吸著水濕潤著的軟木塞,翻白的腹部不時地碰觸著。Fenriz整個人有如遊走在雲端,他的雙腳輕軟細瘦,像一雙迷惑的魚鰭,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身處何方。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彷彿一條漸漸沉落的魚屍,漸漸失去溫度,漸漸融化開冷乳白色的血肉成為水底一片棉絮狀的迷濛意識,一股深邃柔軟腐爛的濕潤氣味,如濃郁甘甜的牛乳,擴散稀釋。

 

在大理石般光滑乾燥的冰冷早晨。

 

他摸不回原來的床邊,索性就地倒下,再度陷入半昏迷似的深深沉睡……漂浮……在水中……漂浮……像魚屍半透明的殘缺軟殼,毛茸茸的剩餘肉體附著在微微噘起的藍色唇邊,吐出淺藍色海尼根冉冉升起晶瑩的碎沫。

 

當他過一陣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一個大海的水壓搓揉著一只易碎的玻璃瓶,Fenriz覺得手腳沉重,彷彿深深陷進了床當中,緊緊地被水草纏繞著。他看見Nocturno Culto坐在一旁,那五十公分非常遙遠,他堅實的肩膀非常虛幻。

 

「Fuck you……」Fenriz無意識地說,緊蹙著淡淡陰影藍白的眉心,以一種腐敗魚屍濃厚的軟腥,溫柔,非常虛弱地,拖著悠悠長長一道殘破的尾鰭。恍恍惚惚,茫茫的。

 

「Fu……」

 

Cult什麼也沒有說。他以寂靜的眼光看著精巧墮落的他隨著宿醉的暈眩慢悠悠地轉著漩渦。一尾被慾望稀釋殆盡,靈肉的濃度幾近於零的鬥魚,幽靈一般褪著色,散落著透明的鱗。他的容貌任性,他深褐色的長髮和平地在白色的枕上流動---他在他被高聳的灰綠擁抱著的水族玻璃箱裡,冷漠寂靜的森林當中,天幕低垂,他是他在掌中喘息的深藍色鬥魚。

 

Fenriz非常不舒服地闔上眼睛,睫毛震動了一下之後,他恢復些許現實感的瞳孔捕捉了一點光澤。

 

「這裡不是你用來躲避人群的小木屋……嗎?Culto。」

 

「嗯。」

 

「從Oslo六個小時的車程……你竟然特別把我弄來這裡……啊……」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釋放一些宿醉的痛苦,「Culto,你實在有夠蠢的。」

 

Cult安靜地有如一尊雕像,他的身影堅硬且龐大,靜定且沉悶。他坐著不動很久,伸手摸了一下Fenriz逐漸燒紅的臉,猶豫了半秒鐘,走到一旁將窗戶打開,放沾著森林露珠氣味的微風進來,然後默默地走開。料峭的寒氣在Fen細小的汗毛尖端輕輕搔刮過去……天漸漸大亮,由深青轉為銀白,雪的霸道與日光雲裡的斜睨

使蒼穹頓時退得很遠,很遠。

 

等他真正醒過來時,他發現旁邊的小几上陳著一杯泡得太濃的紅茶,一盤煎得破破爛爛的蛋,與一張小便條:我打電話告訴Zephyrous今天的團練取消了。

 

「唉。」Fen心想,「我有被Culto跟Zel共同圍毆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