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性童話故事

之一 / 之二

一個生活有如玫瑰花瓣柔軟精緻的人, 彷彿既不屬於男性, 也不屬於女性, 如同玫瑰花瓣團團寂靜地舞踴, 包圍著雄蕊與雌蕊, 展現天使一般的無性基調。他是一個精靈, 他的愛欲是花朵藉由斑斕蝴蝶的隔空意淫, 一股純潔在巷口大賣場的後頭住宅區之間逼人襲面, 但是, 純潔?純潔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那位精靈是毫不崇高的不自然, 但是卻"純潔", 純潔到連上帝都發笑。他摸摸臉上的青春痘, 所有天使最後都會失敗, 因為上帝已經背叛了他們。

禮拜一將近中午時分, 路人原本就很少了。大賣場正後方住宅區的窄巷, 如同兩條公寓形成的臃腫大腿夾著過於短小的生殖器。九重葛既像聖徒在門口台階前垂頭厭世, 也像一叢稀稀落落的陰毛無聊地鑽出內褲縫 (這株九重葛具有人性)。這條打從一開始就無人知曉的巷弄, 當然也沒有被遺忘的危險。只有住在這兒那些年邁體衰的縮水老蝸牛, 任憑污垢凝成的粗鹽與挪移的日影一點一點吃去自己的生命, 窩在公寓中看那些狗屁倒灶的電視節目。

 

「人間有無數這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人與物。」 精靈心想。

 

沒有意識, 沒有遺忘, 甚至沒有風願意去搖醒一層層失控的綠色或者花色, 那些恐怖的盆栽們不知會睜著眼睛冬眠到什麼時候, 恍如被毀去容貌, 充滿憎恨的安迪米翁。那些盆栽。

偶然經過這裡前往超級市場的太太們都會陷入某種東西。這裡的氣壓不只真空, 而且甚至是抽象的負壓。有太多沒有形貌的空洞等待被填滿, 又拒絕被填滿。在這裡, 人彷彿可以任憑眼球爆出, 腸胃湧出, 舌頭突出, 昨晚早已遺忘的夢境冒著腥味汩汩泌出。就像精液。冰冷的精液, 狂喜過後疲憊安逸的半恍惚。生命......生命像精液逐漸乾燥凝固了。

精靈挑了一扇遮有浪板的公寓門前台階坐下。他嗅出這個地方能夠孕育波特萊爾, 叔本華, 韓波, 或者梵谷等等的瘋子。這兒太過於「人類」, 哲學家無須白紙黑字解剖人類的本質, 在這個巷子裡, 所謂「人類」的定義以巷弄內陰涼濕霉的氣息, 機車偶然呼嘯而去的爆響, 紅色繡斑鐵門上胡亂疊架的浪板發出黯淡, 刺鼻的味道。人類的定位在城市荒唐忙亂的一角上以靜定體現沉重的動態...... 那動態異常鮮活, 異常「人生」, 正是血肉與靈性無休止腐敗的過程形成的生活之動感。所有人在追求布爾喬亞的生命路途中逐漸變成活僵屍, 活蹦亂跳地在台北市的心臟裡相互撕咬。它們以為口中濡濕咀嚼的是血, 是肉, 是淋漓筋骨; 但是那其實是肉乾, 是腐汁, 是另外一隻僵屍。錢永遠都不嫌多。錢, 錢, 還是錢。盡量剝削吧! 夥計們。精液表面張力, 人人奮力高潮, 奮力掙扎。

這個世界瘋了。它沒有希望地往前朝希望前進, 然而這種希望只會令它更絕望而已。世界的瘋狂在此小巷弄裡愈發地達到頂點, 它的臭味無與倫比, 它的擁擠非常荒涼。人類......有一群人類在這裡等死或等活, 看著狗屁倒灶的電視節目。沒有人認識這位精靈。他擠了擠臉上的痘子。不認識又如何?他已經被逼入牆角。藝術家們個個都在嘶吼。這條巷子折磨, 洗鍊著他們的靈魂, 這條巷子讓這些人生於真善美聖, 也讓這些人死於淋病梅毒。

天空下起大雨, 把精靈原本像乙醚一樣容易揮發灑漫的思緒裹成一團集中的氣。原本棲息於川端康成筆端的目光也迷亂了。他闔起書本。這場雨讓他往後追溯至自己的老年, 但他老年的面貌彷彿從來沒有這樣模糊過。他往上看, 天光薄弱地像揉碎的保鮮膜, 一層層一層一層復一層地蜷在即使是距離最近的公寓上。塑膠浪板導引出三十來條小瀑布, 打在陰溝旁濺開倏忽即逝的放射狀小雜草。在一小排摩托車的盡頭半頹喪著一部破銅爛鐵台車, 濕得發黑泛亮, 發出潮朽氣味, 流出銹紅的敗血。藤蔓植物在信箱上蔫著, 廣告紙探出頭來, 有些揉碎在地上成粉紅色黃色的泥濘。

「這是我的老年, 不是因為這場雨蒼白。已經有許多東西佔據蒼白這纖弱的詞彙......不, 我的老年不會是纖弱的, 也不會這樣冰冷濕滑......」

精靈身旁的苔蘚與霉斑開始變得又溜又膩。

「因為我是精靈, 精靈不必屬於任何形容詞。只有這場雨與我的衰老共鳴, 不會再有任何一場雨再以同樣精確的角度如同珠簾一般筆直地落下, 不會再有任何一場雨在人間裡頭溶解卻與世隔絕.......啊, 這是一場怎麼樣的雨?它以經滲入我的表層, 喚醒我的恐懼.......它在我的裡面醞釀起一片與它同在的空洞......彷彿它根本不是雨, 不是冰冷的水, 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團白色的虛無佔據一塊瞳孔收縮的時光。」

等到雨水將精靈抽乾了, 恍惚之間他回到童年。童年時代與老年時代交纏呼應, 抽離年輕或者壯盛, 連悲哀也抽離的兩種人類個體脆弱的極端。此生乃身前身後一道狹窄的裂縫, 前生他是一個精靈, 前生是一道無限; 身後他也將會是一個精靈, 那是另一道無限。他佇立於兩樣無限的懸崖之顛往下凝視......一片淨白。中間的一切乃瘋狂一場。人類往上爬, 他在無限當中憑藉氤氳霧露而生, 死後仍舊重生, 永劫往復。人類往下掉。

此時他在一名其貌不揚的少年體內, 看雨。此時那些青春痘也很不給面子地發癢。是天氣太潮濕的關係嗎?


精靈抓抓臉, 惱怒地發現臉頰被他抓的皮破血流。雖則他是精靈----精靈又能如何?沒有人認得他, 但是這個世界有某種意識似乎記得他, 令他連一個藏身處也沒有, 連臭蟲都不如。

「該死的!」

他越想越暴跳如雷。他站起來瘋狂地對一旁的摩托車, 一樓盆栽等等比手畫腳, 顧不得手上的川端康成, 還是夏木漱石被淋濕。

「這個爛世界!我要你遺忘我!! 我要你狠狠地遺忘我, 而不要像遺忘一隻跳蚤, 一隻蟑螂那樣, 要狠狠地, 就像雷電對待荒漠中的朽木, 轟的一聲.....啊.......該死的.....」

他像失意的李爾王那樣捧著胸口呻吟。

「我不要他們在我死後的某一個晚飯時間提起我,『哪一家那個男孩怎樣怎樣』,
『那個死去的男生功課究竟怎樣怎樣』......簡直就跟談論前幾天拍死的一隻蚊子沒兩樣! 啊啊.....上帝......]

「陳小明!夭壽, 你在幹麻?」

精靈現在的肉體賦予者---他臃腫的母親從紅色鐵門後面踱出來, 青筋畢露的兩腿末端堵起兩圈腳踝贅肉, 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如果可以, 陳小明, 也就是精靈, 非常想當場昏過去。

「媽......」精靈虛弱地道。

「上來看電視啦!」女人粗聲粗氣地道。

「既藍被退鞋了就乖乖待在家裡, 下這麼大雨還在外面趴趴灶!」
(既然被退學了就乖乖待在家裡, 下這麼大雨還在外面亂跑。)

二話不說, 她揪起他的耳朵。

「媽, 妳弄痛我了......媽, 媽.......輕點......走慢一點......」

公寓的樓梯間嗡嗡隆隆繞著陰暗的回音。


外面雨漸漸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