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
 

之一 / 之二

image via MARILYN MANSON

六月三十一號。

 

我下定決心對樓下採取行動。為了真實,為了榮耀,為了我的靈魂。另外還有些什麼?我管不了那麼多。

 

不連貫,不和諧,不流暢,羞澀而愚蠢,愚蠢生殘酷或者為了表現殘酷製造愚蠢。不止一次我被樓下逼得墜樓自殺,卻老是獲救,毫髮無傷。我的地毯終於因為鋼琴音流血,血液漲到我的腳踝,液體攀升,現以屆于頸部,孤單頭顱浮于液面。水壓。悶窒。

 

格拉西亞,我有一把綠色的刀刃。約臂把長。

 

他說:妳會後悔的。

 

格拉西亞,你不是渴望見證不一樣的我?衣櫃裡封印戰甲一副,請替我披上。

 

他說:好吧,無所謂後悔。

 

策馬南下,冷風陰動,水傲流;母國解體,篡位。

 

在我揮刀的瞬間,樓下那戶人家剛好將鐵門打開。我看到她錯愕的面容挾帶三百年來的風與蒼老。我確知她是彈鋼琴女孩的母親。女人的面孔逐漸反轉扭曲且滿溢著寂靜的驚恐。刀刃在空中走過一個圓弧;女人側身欲閃過,刀刃落于她的肩膀,繼續往下朝血中肉中行進。

 

復仇!

 

綠色的血液噴出,濺在青灰色的樓梯間石地面上,濺於門上,濺上了天;濺綠了雲,濺於我的脣邊---咳嗽糖漿嗆人的腥甜。綠色!多麼虛偽的綠色,遷怒的綠色。埋沒巷口的柏油路,埋沒三百年前充滿欠了人家債的記憶,將台北市灰色的盆地淹沒成上千年前上帝的憤怒。彈鋼琴的少女像一朵凋零的月亮或一隻方舟在綠色汪洋的彼端升起。

 

「媽媽……」

 

我的刀刃仍在女人的體內,自己的意識卻漸漸模糊。綠色的長刀吸飽綠色的血液正在嘆息。婦人垂著血液與唾液的下頷絕望地朝後仰倒,嘴裡喃喃著無聲的詞語:「女兒,不要過來……」

 

 隔著她的肩膀我看見她。什麼啊;我每天怨恨著的對象竟然是這個——簡直就像十年前的我自己,是個徹底沒有音樂天份,乾燥瘦弱,固執,並且完完全全不討人喜歡的東西。就像一顆令人恨不得一腳踩扁的蟲卵。

 

婦人徒手插入我的心臟。我並不感覺痛楚,只覺得無上的空虛完全釋放殆盡之後,是更大,更大的空虛。我捧住胸口,感覺並不是血液從中汩汩流出,是類似精神,靈魂之類的氣體湧出溢散。雙膝一軟在她面前倒下,或者伏跪而下;為什麼?我明明已經刺穿了她的身體……但我卻覺得,即使砍斷她的手腳,用槍打穿她的頭部,她依然不會屈服。

 

與大氣壓力失衡的肺部萎縮而失去作用。液體倒流至氣管。往下沉沒的同時我沉淪進入深沉的睡眠。

 

我夢見被一千重夢包裹。一重夢是一重影像。一重一重往前追溯,追溯到上帝面前。

 

上帝說:「光來。」於是混沌中有了光。我按住上帝的手:可不可以不要創造聲音?於是上帝得了失語症;將不會有三葉蟲,恐龍,將不會有人類,永恆凝結,只有混沌中的一束光,跟一個我。

 

當我睜開眼,我意識到自己被隨意地放置在家中的藤製沙發上。我昏睡了多久?肉體衰老;冰凝的永恆瞬間溶解流失成為乾燥貧乏的現實。目光隨著天花板上的旋轉風扇旋轉,直到精神感到不耐而皺起眉頭閉上眼睛。母親掛完電話,正在忙進忙出忙碌著。我聽著她的聲音,卻遺失了格拉西亞的所在。

 

妳在幹麻?

 

她沒有理會我。我這才想到母親跟格拉西亞不一樣,無法無聲地溝通。於是我發出聲音:「呃……啊……」卻是目前剩下的辭彙。我只得閉上嘴。

 

母親終於注意到我:「喔! 妳醒來啦?」她掩嘴而笑。

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掙扎起來:「剛剛誰打電話來?」

 

(這是我的聲音?)

 

「沒有人打電話來,是我打電話給妳舅舅。」她終於忍俊不禁大笑了出來。我感到既困惑又無助。

「妳這個孩子,沒想到有時候還滿滑稽的。」

 

「什麼?」

 

「妳拿著那塊綠色的麻將板衝到樓下,剛好樓下楊太太正要出門買菜。妳拿著麻將板揮舞了一番之後打到自己的頭,昏過去了。」

 

我的耳邊似乎「嗡」了一聲,眼前一黑。我媽媽兀自狂笑不止。我希望她就這樣笑死算了。

 

「妳自己昏過去,弄得楊太太不知道要怎麼辦,所以她招呼她女兒一起把妳抬上來。」她顯示出一般肥皂劇中癡肥主婦進行黃色遐想時,導演要她們裝上的慣常口水表情,「有楊太太那種女兒真好呢,說不定以後能成為音樂家…呵呵呵呵,那楊太太不就是音樂家的媽了?唉喲唉呦,真好命啊! 」

 

「妳……」我淡淡地說,「我想妳大概不只打電話跟舅舅說這件『笑話』,恐怕妳娘家;不,我們全部的親戚,能聯絡的妳通通都連絡了吧。」

 

她自知理虧,所以「唉,唉…」了兩聲蒙混過去。霎時間,有許多蒼老凝聚在她背上。那是用無知的雙手與瑣碎的雙腳也趕不走的東西。杯盤碰撞。她洗碗去了。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的孩子。」

 

*****

 

我搞不懂妳;平時上課不愛來這個地方;放暑假了偏偏要來。格拉西亞說。他透明的手穿過粉白色的教室牆壁。

 

因為我有逃不完的東西。現在,我要逃開三百年前女子的記憶,那個面無表情乾枯色黃的小女孩,還有那位用無知排拒一切的女人。我說。

 

我似乎永遠不能自己飛出自己。當我吃下藥物,我就是明日,我就是你的愛人;當我恍惚的時候,我就是一切。

 

告訴我,我的蝴蝶;其實我不存在對不對?

 

格拉西亞看著自己的手,很是困惑地問。

 

我沒有理會他,逕自打開小錢包,挑出藥片;把它們揉碎,脆落在灰石花地板上。

其實我什麼都不是。

 

那一瞬間,我在地板的映影之中看見虫的翅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