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杜鵑

03 / 02 / 01

我一揮而就, 把課本上的《文天祥從容就義》改寫成《妖饒太師半推半拒之後從容就床》。 我滿意地將這個淫穢的成品一讀再讀, 下巴抵在桌面上, 把手指伸入下體, 作為對靈魂初次符合禮節的致意。 靈體發出細細嚶嚶的嘆息。陰道流出濃度過高的眼淚。沒有人發現。

那年我十四歲。 (這件事也沒有人發現。)

*****

晚安。

我剛剛上了msn, 你還顯示為離開, 一位久違的撒旦教教友倒在線上。視窗往下拉,許多很久沒有上線的友人或半友人陌生人仍舊死硬著沒有上線, 簡直是掛點了一樣。線上的那一群狗黨, 大多被我打上封鎖的紅印記。開了視窗打算跟教友(用那聽不見的語言)相會, 他卻顯示了離線, 斷了這虛有的根……我才知道那一排淺紅色的沉睡小人, 每一個已在我身上紅紅地烙下封鎖, 偌長的名單裡, 只有你是淺淺的藍, 該被詛咒的藍, 跟我一樣孤立在那排紅色的名單裡, 等待我來敲醒你。

 

「異教徒, 來。」


我選擇關掉電腦, 抱我的貓, 我的貓用力跳開. 一臂膀的貓毛。像一個男人, 我走到廚房, 推開紗門, 穿上拖鞋, 對著對面的窗戶, 比中指。

BF, 我的校園生活實在沒什麼好講的。就是那個樣子。


(你我沒有什麼好談的。)

周一下午我如時上課, 那天的課沒有糟糕到讓我列為逃亡日, 但是已經無聊到被我列為頹廢日了。我被分到這麼一組人馬當中。跟誰其實沒有差別。唯一的差別就是這幾個人長得沒有J可愛, 所以我比較願意低頭看桌面。

BF, 我的價值逐漸被失去了。我正在變成別人。我是一頭被發情期圍困的雄性動物, 繃緊理智與分析的筋肉, 將力量耗費在無用的辨證上頭。諸如那個禮拜一, 我高姿態地跟一個根本辯不過我的人闡述共產主義全面的變質點在哪裡;還有那個禮拜一, 我敲敲桌面, 大伙兒的渙散的集中力很高興終於有個可以注意的點, 我說(以下為英文句法):

[既然我們的主題今天是寫作, 而且我自己也寫詩。我很是快樂分享一首詩寫下被惠特曼。

<<和解>>
一言以蔽之 美麗如同天空
美麗如同戰場和它正義的血腥必定在時間中是徹底銷毀
那雙手屬於那對姊妹黑夜與死亡柔軟地不斷地沖洗再度
並永遠一再沖洗
這污穢的世界
因為我的敵人是死去了
這個男人高尚如我是死去了
我望見那兒他倒下蒼白著臉, 我靠近
彎身, 並用輕碰以嘴唇那張白臉在棺木裡.

有任何一個妳們寫詩?」

見她們面面相覷。我後悔了。這時候薑魚開口說話(英文句法外加結巴):「曾經妳們……可曾……吃過布穀堡, 在麥當勞? 我們作文課尬訴(發音不標準)我們來寫一篇文章有關……描述……我相信……食物是一種的良好主題……」

BF, 在我跟你講這件事, 唸這首詩的時候, 你有沒有發現, 我變得不再像自己了? 唉, 好吧, 你有點遲鈍。

不要跟我抗議啦。

(TM, 妳在哪裡? 救我! 我快要消失了……)

深深的割捨, 銳利的一瞬間, 正是十四歲那天, 我從廁所走出來, 藍色裙子口袋裡放著腥濕的衛生紙。遠遠望見小狗拿著我忘遺忘她桌上的國文課本, 在跟小朱鬧著玩兒。我廁所前靜止, 在上下顛倒的磨石子地板表面上轉身孑然佇立, 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沒料到來得這麼快. 她們很快就看見我,小狗作勢要跑,小朱追過去把她逮住; 因為離心力, 她們小繞著對方, 身體在弧度運動中呈現扭曲。毀了。

妳完蛋了妳。小朱笑說。她的聲音又遠又失真。
小狗搭住小朱的臂膀, 一轉, 躱在小朱後面。


課本還我吧。那妳上次畫的Q版小貓送我, 我要那可愛的小貓咪。看不見妳畫的小貓咪我晚上睡不著。妳先還我吧。


(一切都很遠而且明暗對比太強烈很失真)


小狗乖乖把課本交出來。我攤開文天祥從容就義那一課。頁面密密麻麻有許多字。我來唸有趣的東西, 妳們要不要聽? 屁啦, 誰要聽妳的上課筆記?小朱說。我搖搖頭。保證很有趣。

我生在十四歲的末年。兵荒馬亂, 沮喪不已。

*****

再怎麼說你年紀也比我大些, 你要好好考慮你的將來. 你以後有打算要做什麼嗎?教書也是不錯啦。說來說去你唸的科系出路只有教書, 你當初選唸這個未免太說不過去了一點……還有, 你也要考慮現在經濟不景氣, 公教人員已經變成擠破頭的肥缺啦。

喔, 你想做研究啊……不錯不錯, 勇往直前啊!我會支持你。說到底, 女朋友是拿來幹什麼的?可不是只有拿來幹而已。算了, 流放外島的小學也是餓死, 做冷門的學問也是餓死, (我不一定會陪你餓死, 故不干我的事) 餓死也要光榮一點才有看頭。

靈魂?十四歲?我不記得有跟你講過這方面的事。你在作夢吧!
好啦, 我承認我承認。我有講過。但是不想現在繼續講, 嘔ㄎㄟˊ?

(壓抑)

我猜你曾經如此愛我不過我相信現在變得不過如此說不定打從一開始我對你愛我的程度估計就是錯誤的但是你打破了我用以阻擋你的那粗製濫造的一年我失去平衡跌落我像個破娃被你拾起我選擇跟著你直到你厭棄我然後我就自由但是事情沒有想像中的簡單我跟你說的種種你聽不進去無法理解我又不能把你的個性當成罪惡怪罪於你那些人蠢蠢欲動我沒辦法壓制那些男人了你為什麼不救不理我為什麼不了解我我恨你美麗的TM已經遠去啊啊啊啊;;;;;;;;;;;;


( 壓 抑 )


(對了, 我還沒跟你提過小狗的長相。單眼皮, 自然捲, 嬰兒肥, 像一隻比熊犬。)

*****

艾倫, 嘿! 好久不見了,難得在msn上看到你。(我都快忘記你啦。)
我們兩個人不屑過情人節的。(喝茶) 你呢?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被甩了。
槌你。我才沒有騙人。有男朋友,所謂的boyfriend,BF,情人節還獨居哪裡不正常了? 看你在公寓裡足不出戶鰥居那麼久, 才令人擔心。


……………好啦, 你看開了也好。
……………我很遺憾。我知道你很愛她。


……恩恩恩, 是嗎?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我早點遇見你多好。)
先別想她, 說說我的過去?
好啊。

有讀過卡夫卡的變蟲記嗎? 最愛你的人輕易地就不再愛你, 最親近的沒多久就不再親近; 唯一的原因只不過是有一天早上你變成了甲蟲。

我似乎能理解你的女朋友。要毀掉一個女孩很迅速。不久, 她們就沒有貞潔, 沒有信仰。跟你講個故事吧。

有一天, 有人半夜打電話來。我在電話吵醒父母---尤其是母親---之前翻身下床接電話, 心裡很不爽。

「我睡不著。」電話裡流出軟軟膩膩的聲音, 在夜裡聽起來像一股暗膿。
「ㄣˊ~~~~??」我還沒醒過來。
「唸一點『有趣的東西』給我聽好不好?」

像之前幾個夜晚來電, 我這時候勉強才醒過來, 而未來的無數個這樣的來電, 我依然要過一陣子才清醒過來。小狗是我的同學, 兼朋友。

「這麼猴急。明天不是就能讀到了嗎?」


我抗議地說。左手搓搓臉,右手還是順從地拉開抽屜翻找最新寫的色情小說底稿。電話裡傳來九彎十八拐撒嬌的聲音, 像極性愛中的嬌喘。根據這個聲音判斷, 今晚最少最少會耗上十五分鐘。我抖抖紙張弄出聲音。她發出歡欣的壓抑的尖叫。

「要來囉。」
我嘆口氣。(嘴邊也許露出一絲冷笑。)

(妳說很深入, 到底是多深入?)
(E, 到底是什麼感覺?)
(妳有被吻過那裡嗎?是不是很舒服?)(沒有, 我不知道。)


一如往常, 我把她逗得電話筒一端嚶嚶亂吟。(我可以想見她將手勾進藍裙子底下, 液體細細地畫出腥味的痕跡)一股被背叛的直覺襲來, 我面無表情地把話筒輕輕移開耳朵。她呻吟的細小聲音被話筒與空間扭曲, 我輕輕掛上電話, 丟下她。我對不起她。

我開始四處摸索那隻絨毛熊, 在黑暗中擁熊呆呆地獨坐, 很久, 很久。

入秋了。我挑下桂樹枝頭的細桂, 繽繽紛紛往天橋底下灑。經過橋下的人都說:是什麼? 原來是桂花,這麼快就落花了。杜鵑開得可比較久。小朱走過來, 斜倚女兒牆。她已經完全得了我平常的姿勢、 我的態度。而我的功課早就變得跟她一樣爛。她笑笑。我不想看她。我已經快要愛上她了。小朱成為一二年級學妹心中的偶像。我中了我自己一手弄出來的毒, 把她—高挑, 骨稜稜的俊當男人一樣渴望。她學我拿細桂朝天橋下灑。不, 她很自然地取下桂花灑下天橋自然地跟我的自然一樣。

「妳喜歡桂花? 我倒覺得桂花的味道不符它形象地艷, 有點噁心。」她嘴角挑起跟我一模一樣的冷笑。她親暱地搭我的肩膀。她已經完全知道諷刺是什麼了, 而且用得很氾濫。

小狗從後方的迴廊踅過來, 對我寬容地一笑。欺上我的身體, 掛上我的肩膀。


「把稿子交出來。」小狗說。


我一攤手。小朱酸諷而不失風度地說:「今兒個怎麼不下去牽大白上來啦?」

小狗愛嬌地嗔她一眼:「人家不愛狗, 現在喜歡貓咪跟小熊。」
她嘻嘻地直接笑在我耳邊, 弄得我軟兮兮, 癢兮兮, 既溫且膩。


「妳污染了我, 妳可要負責呀~小E。」她咬在我耳邊說,「快, 把稿子交出來。」


妳幹什麼妳, 很噁心耶。小朱從我身上把小狗撥下來。小狗斜她一眼。妳吃什麼乾醋?

這個故事沒什麼意思。只是跟你講一講人從親人變成陌路, 從陌路變成蟲子是多麼容易的事情……你不覺得? 好吧, 這個故事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沒事, 艾倫。真的沒事。

初三那年, 班上突然多出一批班級打散轉進來的同學。什麼巧克力、 浦飯、曾孝維、麻吉熊, 頓時族群融合, 班際之間流通快速。小狗把這些雜牌同學一一介紹給我。我一一點頭哈腰之後把她們丟在腦後。小狗在班上豎立不少敵人。但是她已經不需要我保護, 自己周旋去了。

「狗仔, 我們班老大要借妳的人一用。」


隔壁的隔壁班一個嚼口香糖裙子特短的女生趴在窗台上朝內招呼。 小狗把腳翹在桌面上, 正在嘖著舌頭, 萬分仔細地替右手上透明指甲油。嚼口香糖的女生叫了兩三次她才巧笑倩兮地說:「朱兒不是我的人, 要人自己拿去。」


嚼口香糖的正要從窗戶跳進來, 小狗先一步以嘴代勞, 朝靠窗那排座位大喊:「小朱, 接客啦!」


「講得這麼難聽。」小朱回了一句, 很酷地從座位上爬起來, 跟著隔壁的隔壁班女生, 走了。

 

我下巴有氣沒力抵在桌面上, 耳朵裡聽著這最後一幕, 手裡抱著制服外套蹭來蹭去。我越抱越緊,放鬆, 緊, 放鬆。咬著牙, 茫然看著迷失的未來, 搞砸的過去。兩隻野生動物終於被調教成為人類了。當人類一定要吃虧的。

隔天早上醒來, 我變回用功讀書的老惡人。

關於我模擬考拿全校第三名一事, 我母親再也不把小朱與小狗當成不入流的同學了。

*****

……
我感到很不舒服。我的身體好像不是我的一樣。艾倫之後沒有再上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