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一 /  /  / 

她倒是一直硬生生地拖延著。

 

一片白稜稜的樹林,太白的月亮光裸裸地操著無血的大戮。

 

高聳的樹木一根一根白稜稜地連成一大片,太白的月光硬裸裸地切割著流不出血液的盤根錯節。

 

這些樹木高聳地幾乎不像樹木,而是石灰山頭亙古的殘餘。林子的四極死沒於令人心肝直往下墜落的黑,而太白的月亮冷裸裸地以她的死亡撞擊地面,寂寞的大屠殺。

 

她確信自己即將寫出絕世之作,但是她翻來覆去地停留在第一句。樹木,白色,月亮,裸裸地,戮。意象與文字同細菌產生分裂似地異樣地放射狀擴張。靖知道這將是曠世之作,因為所有的意象都會在這兒被使用殆盡;米蘭昆德拉的意象,聶魯達的意象,波德萊爾的意象,伊塔羅的意象,馬奎斯的意象——從古至今所有的文字具象,從今而後一切的文筆形體,完而全之地將被她這篇小說給吞噬;未來一切文字爬行過的地面將對她膜拜,因為再也沒有其他的小說值得閱讀;它未必是文學,卻是一切小說整隊排列堆疊然後壓縮的偉大膠囊,華麗文字一致指向某隱晦物的句法抗生素。仰起脖子一灌,在這未必是文學的詭異東西裡邊,文學完全在裡面了。未來所有的詩人需要的只有一把剪刀,因為除了剪裁靖的小說他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沒錯。這一切即將發生在靖的身上。

 

但是她倒是死死地拖延著它,這永遠只有第一句的可悲東西。

 

漸漸地,這部小說便只有第一句,第二句瞧是沒有指望的了。因此從此靖竟不是「死死地拖著」,而是這小說「本來就只有第一句」。於是靖安了心。

 

她沒事就啃著木鉛筆的筆桿,一邊遙想著不久的未來,將有成群作家跪在她的膝前:「偉大的女王,妳害死了我們全部,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意象可寫。」

 

那時候她應該才四十歲開外,靖這麼自忖著。但她仍然要一派蒼老地回答他們: 「我自己也死在它的手裡。我再也寫不出意象了。」

 

靖的鼻樑上塌塌地硬撐著一副黑粗框眼鏡。她擤一擤鼻涕,將臭紙朝垃圾桶方向隨手一扔---也不管扔中了沒---極短暫片刻的肢體伸展之後她重新縮蜷在書桌前,繼續磨她的樹木,白色,月亮,裸裸地,以及被華麗壓縮地幾乎要扁的肅殺之氣。

 

 

*****

 

 

 

靖的戀書癖大約就在這時節養起來的。

 

成群蜷縮在墳場裡的書;黑暗與灰塵的氣味團團地從隙縫中被擠壓出來,四處陳積著一坨一坨的黑暗。櫃子的頂端也陳著一些書,最後實在是堆積得不得了,只好用尼龍膠繩方方地捆著,一落一落堆著,最近又發現實在堆積得不得了,壓彎的書櫃格子下凹出沉甸甸的微笑,那些書籍本身則是顫顫巍巍,靠著莫名的真空在支持著生出斑點的書本發出細碎剝落的聲音,什麼東西被壓迫,被腐蝕的聲音。房間裡沒有見過老鼠,具體的黑暗滾著灰塵一團一團大如鼠。蟑螂在穿梭。蟑螂在穿梭在真空中發出巨大的聲音;小小的蠹蟲小小的咬囓發出更巨大的聲音。書本痛苦地支持著自己;靖卻永遠是面無表情地。

 

這不叫做戀書癖,而簡直就是戀屍癖了。

 

「這些書本正動著腦筋要報復我。」靖心想;她似乎真的隨時會實實在在地被粉碎在這堆東西裡邊,「因為我即將寫出這樣一部小說。」

 

她低下頭去,只見那些逐漸不成形的月光,那些逐漸扭曲的樹木,那無血的大戮,越來越沉重,彷彿隨時要崩落,而將她緊緊地掩埋了。

 

 

*****

 

門簾外面傳來電視機沒有抑揚頓挫的悶響。

 

她的母親大手大腳地盤據在藤製的扶手椅上---那些疏落的頭髮,那些細瘦的手,白色的腳,萎縮的四肢,沒有汗毛的肉體。脫離皮膚皺褶而裸露的部位被龜裂半透明的白色細紋小心地掩蓋,有皺褶的肌膚卻又囉囉唆唆地凹凸一片。母親如同一條白色的魚類,陰陽怪氣地掛在椅子上頭,勉強做出盤據的樣子。她日漸年老,並且逐漸失去人類的特質。

 

靖剛從大學畢業時,只見母親一天到頭鰾在她後面,問她:「孩子啊,妳什麼時候要找工作啊?」

 

她追著她,於是她逃。她恨透了她,到最後母親被逼著把強她找工作這回事放棄了。她們畢竟沒有立即餓死的危險,她對於她,不過是一個在身邊卻拿不到的東西。她得給自己找一點觸碰她的藉口,好比借錢賭錢;怎麼樣不濟也得拿出條倒貼對方還不要的破毯子抵押。在潛意識中,靖有種模模糊糊的,沒有什麼來由的渴望: 如果要死,她自己寧願餓死,也不要被她母親掐死。只要讓她碰她,她下一個極有可能的動作就是掐死她。

 

莫約幾個月光景過後,母親的「小玩藝兒」又變了:「靖啊,妳什麼時候要嫁人啊?」

 

這下子輪到靖恨不得掐死她了。她張牙舞爪,於是她躲。她老,看不出來她挺能躲的。靖老是撲個空,越發來地恨她,越恨她便越動不著她,越動不著她她就越是可憐相,殉道者樣子;她越是搬弄出那個樣子,靖一旦掐死她就越開脫不了。

 

當她母親身體尚且活絡的時候,每天早上必定將後陽台那個爛彈簧床弄進屋裡,嘎嚓嘎嚓地在上面「不倫不類」地扭動起來。那老肉縱橫的臀部,那油水淋漓的蝴蝶袖,在靖的眼睛裡,她身上沒有哪個細胞不像風裡的腐敗屍首一般霍啷啷亂抖,蛆肥水臭的。據樓下馬奶奶表示,這麼個動法能促進新陳代謝,慢點老化。靖就是弄不清楚新陳代謝「促進」了怎麼還能「慢點」老化。只知道剛開始母親還興致勃勃地甩手投臂,閃過兩次腰之後身體狀況急轉直下。人也瘦了,背也駝了,興致也缺了,落得一旁靖心裏暗偷笑,兩人的關係更添幾分新的不倫不類。

 

一直以來,母親反而虔心感謝樓下的馬奶奶。多虧跳那幾下,否則閃到腰不打緊,而是添癌症。

 

實際上沒有那麼簡單。至少在母親促進新陳代謝的那段日子,靖一閉上眼兒就要看到母親在那兒七手八腳地嘎嚓嘎嚓,睜開眼又見她沒了跳床仍舊依依不捨,沒完沒了地哈嘰哈嘰。她要被她逼瘋了。作夢也嘎嚓哈嘰,醒著也得看那坨肥瘦分配不均勻的老肉四下滾來滾去。舊鑰匙捻開了鐵窗,她將她的彈簧床從四樓直直扔下去,她很有耐性又給它撿了回來---在馬奶奶的幫忙之下劈哩啪拉搬上樓,逗地一樓的小黃鬼子湊上來觀看。

 

上樓的途中,只見母親一臉神聖的殉道者的情態。

「哎呀,我哪有妳這麼好命,女婿女兒領著去上『死爸』,『泡湯』,運動……」

 

她要掐死她!她一進門她就要掐死她!不能再拖了!

 

沒想到這兩個女人勾住對方的脖子一勾就是許多年。勾到最後,靖再也沒有絲毫力氣去恨她了。煩惡的年頭,寂寞的年頭,追趕跑跳碰,靜靜地,一切都是迷迷糊糊地,偏生又是殘忍地。現在,她連讓她恨的資格都沒有了。她只是一隻老蝙蝠。也說不上為何,老蝙蝠這詞彙一上來,靖突突的心裏「荒」的一聲,頓時空晃晃下來。她們兩個之中誰也沒死成,倒是她,把剛畢業幾個挺漂亮的年頭給葬送了,自己還莫名其妙。

 

於是日復一日靖在灰樸樸的黑暗中蟄伏,安靜無聲,諦聽著母親從扶手椅裡掙扎著爬出來,趿拉著拖鞋的腳步聲窸窸窣窣地過去,窸窸窣窣地過來。她扭開桌前的檯燈,黃澄澄一團光線像是硬梆梆的玻璃大球。靖的眼睛刺痛了一下,瞳孔縮小……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干青雲,罷池陂阤,下屬江河。。。

 

啃著書本上的字跡像是地獄中等活的死人啃著手指。外頭,母親昆蟲一般窸窸窣窣地活動。大江東去,春歸如過翼風流人物,春風又轉低綺戶,暮春四月赤壁……江山如畫,騎白馬帶把刀……小喬初嫁了,走進城門,羽扇綸巾滑一跤……

 

母親坐了下來。

母親終於停了。

停得遲了一點,

總算還是停了。

 

 

*****

 

聽到有客人上門,小召從一台子書堆出來的櫃檯裡邊探出頭來。

 

「這不是靖嗎?怎麼啦?小說寫告一段落了?」

 

聽到「小說」二字從小召薄薄的嘴唇中間滾出來,靖的心因為厭惡而緊了一緊。

 

「計較什麼呢?這愚昧女人的天生性格,妳又不是不解。」她暗道,自己便坦然了。

 

小召沒理會她的心思,手拿勾鐵捲門的長勾子遙指遠在天邊的掛鐘:「瞧哪,都什麼時候了。我都要關門啦!」她亮了一下手中的鐵勾。

 

靖今天頗有興致,難得從「無血的大戮」那無血色的房間鑽出來,逃出那蝙蝠窩,走到巷口的舊書攤。

 

「啊,呆人呆人,耗了這麼些時間猶豫,結果還是跑出來了;跑出來了,沒想到也晚了!」她又對自己暗道,臉上卻不動聲色。

 

她什麼事情都要在心裏走一遭,卻永遠不會走到外頭去。小召早就習慣她木木的樣子了,渾沒放在心上。她花蝴蝶似地在書櫃與書櫃中張羅著。飛來飛去,一會兒不見,一會兒又看見了影子。

 

「我想來添點書。」靖慢騰騰地道。她想讓自己有些殺氣,到最後只是慢騰騰地。

 

「妳爸不是死了嗎?還有錢添書啊!」

 

靖咬了咬嘴唇。這天殺的馬奶奶,樓下馬賤人,嘴這麼大,家裡那老蝙蝠白相信她一場。

 

「我……看看也好。」

 

「呵呵,等哪天妳也開上個舊書攤哪,咱娘兒兩對好打對台。」

 

她用手肘頂頂她。對她眨眨眼。她話中好像是有諷刺意味,又好像沒有。就像小召自己一樣,一隻野生的花蝴蝶。

 

「我知道妳『庫存』不少。咱這兒的貨好容易就被妳搬光了。」

 

靖紅了臉,一對胖大眼鏡片遮著還看不清楚:「我們沒妳母女倆那好本事。」

 

然後,沒等小召回應,靖背著她鑽進書櫃之間。空間窄小,僅容一人側身過。靖覺得自己被書擁抱似的,霉黃斑點氣味徐徐地流入她的鼻孔,使她一陣顫慄,連故意藐視小召的意圖也都忘記了。她凝神聆聽,這些書本死了一般沉睡著,只能聽見頭頂日光燈汪啷汪啷幾乎聽不見的響動,過了一陣子,那響動似乎也不見了,溺沉在聽覺廣大的怠惰當中。

 

靖很驚奇,她自己的書倒不會這麼安分。它們日夜窸窣,密謀著要殺掉她。現在這兒的書即使有些被靖弄醒著的,頂多是斜瞇著眼,垂著目光,沒拿灰樸樸,看不見的瞳孔瞧她。她不暇觀察這些書的書名,只覺得生硬而分明的燈光底下一片教人心慌慌的冷綠---按照顏色分類書是小召奇怪的作風---她整個人貼在這些書上面,頓時察覺它們在她身下像魚吐泡沫一樣呼吸,一切都是徐徐的,緩緩的;她自己的書卻會咬人。

 

「誰人啊?不好意思,人客,我們真的要關門了。」

 

靖還沒從戀書癖的發作中醒過來,一個年輕人帶點台灣國語的聲音像根強而有力的硬木棒,挺上心窩,差點沒把靖一肚子諸事大凶,怨天尤人的惡氣給捅出來。這時候小召又從不知哪個角落飛出來,又閃到哪個角落裏邊,嘻笑了一陣,從哪個角落拽了一個男孩子出來。

 

她拉著他的手:「叫啥鳥!老主顧呢!她文文弱弱的,會被你嚇暈的說!」

 

小召然後萬分親熱地又牽起靖的手,連語調都變了幾分。靖幾乎摸不著頭腦她突然哪來這麼多親熱,男孩子卻忸怩起來。

 

「唉,我還要到後面裝紙箱呢!」他說,「妳覺得晚點關門就成,好不好?」

 

這兩個人讓她想吐。靖心想。她怒火中燒。

 

那天晚上她沒有買任何書,就回去到那個『無血的大戮』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