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  / 三 / 

寂寞。

這個就是寂寞嗎? 甜美的味道。靖吁了一口氣,趴在桌面上,朝前方微微伸展著,直到手指尖碰到粗粗涼涼,彷彿還有點濕潤的白牆。為什麼寂寞要現在來? 它從前從來不來的……還有,寂寞是那兒來的?兩個禮拜過去,靖沒有寫下一個字兒,以往遇到瓶頸,靖會找藉口與母親好鬧一場,現在她被寂寞佔滿了,一點也不擔心。

母親看她的眼神也有些異樣。

她兀坐在客廳裡,半晌不動。陽光從蓬著塵埃的窗簾縫中擠出一柱扁扁的金,細看卻是一柱灰塵。灰塵漸漸往下灌著,積在靖的身上,好像積了厚厚的一層,但是猛一看卻一點痕跡沒有,好像那些灰塵是夢的某個品種。如夢。絕望的夢。

母親經過藤椅的背後,拄著個水杯,慢慢地溜走,嘴唇皺著,偷偷地道:「我家女兒快嫁人了。」

也不知是沒有聽到還是沒有心思鬧,靖沒有反應。見她沒有反應,她的膽子也就大了。她直起疼痛的腰,光明正大地退縮進廚房最陰暗的角落,拖來一張凳子坐下,開始做她滿足的夢。

「我家靖兒看樣子是會嫁的。」她推敲著字句像數著綿羊,丟著石子,一個一個沉入水中,漣漪散了,看不見了,母親睡著了。

白色的寂寞沿著靖瘦瘦的指尖往上走,是情人矜持的愛撫。她看著寂寞走上她瘦瘦的身體,抖落一身雪白,變成駭人的銀灰色。她畏縮地顫慄了一下,盲目的寂寞在她的骨架子上一咬一咬,就像那些永遠墜落的灰塵,既墜落不完也厭煩不盡,永劫詛咒。是了; 靖畢竟是女人,女人的身子骨哪經得起這麼擱著,蓬灰著,凋零著,一絲絲不剩地粉碎去著!她抓下鼻樑上的眼鏡往地下狠狠一摔,她赫然發現她的世界蓬蓬亂亂,一團團似褪未褪的顏色。

 

她倒抽一口冰冷而充滿灰塵的空氣,放聲道:「老貨!老貨!妳死哪裡去了??」

*****

「诶,靖,我說……」


小召輕咬下唇,站在梯上把一落尚未分色的的書籍摟進紙箱。她本來想呼喚小趙過來幫忙,話到嘴邊,又覺得該把上句話接完,便哽喉地生吞回去。

「妳會覺得我家務事管多了,但我這人就是嘴快,妳大人大量,原諒我這張快嘴吧!有時我認為妳對待妳母親過分了些……」

「妳怎麼知道?」

靖叉著手七搖八擺地踅過來。小召不大能接受地看她。她忍不住要笑,卻吞了回去,以前她在靖面前嘻笑都沒有這般磕磕蹬蹬的怪異感覺。靖配上了隱形眼鏡之後,她才發覺她雖然算不上美,從那對眼睛射出來卻是臨風挺立的殺氣,倒是一股危險的風韻。那對眼睛一旦被粗厚眼鏡掩蓋住了,靖整個人就像張白紙,不值得一提了。這是小召生平第一次覺得靖危險。她一個念頭還沒轉完,靖的話頭逼了上來。

「是我們家樓下那個馬賤人跟妳講的對不?」


「妳母女倆這樣鬧哄整個巷口都知道也不奇怪。」


「身為朋友,我好心告訴妳:那種賤人哪來言論免責權?別替她開脫了。」

簡單一句話把小召弄得有些氣結。她把書一摔,邊朝內走邊說:「什麼嘛。跟個刺蝟一樣。」

靖一對眼睛不住朝四周掃射。她為了自己銳利的眼光而得意,忍不住要多用幾下。直到今天她才爬上了山巔,呼吸到那種身為有價值之人才得以享受的甜涼空氣---她變得美麗了,但是不知怎地背後悽悽涼涼,就像真的站到山巔一樣。她回身朝櫃檯看看,掛鐘在遠遠那一端,小趙在掛鐘底下,等她發現他。

「真難得妳把小召弄走。」他走過來。

她寂寞,需要了解。她眼看著母親人不像人,動物沒有動物相,但是她還算是人,光只吃飯睡覺不能滿足她--- 不只是人,她也是女人,拿不準還會是個偉人。雖然身為女人她確信自己不需要愛,但是需要了解--- 剛好跟王爾德的見解相反。美麗與才華一同在體內大驕傲而特驕傲的王爾德,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早死的精靈。

這個男性---讀過哲學的--- 可以了解她。她選上小趙,所以他將是她的。注定了。

他們倆人大眼瞪小眼地對看了一陣子。小召一反平常在貨房間裡一點聲息也沒有。靖赫然發覺自己的眼睛動得了小召,動得了母親,動得了一樓的小黃鬼子,就是動不了這個男人。一隻長腳蚊子慢悠悠地飄過去。

「我們交個朋友吧,好否?」

「妳說什麼傻話? 妳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卡登,他打開收銀台,又無聊地關回去。企砰。

「咱們得把小召算進去?」靖慢慢地道,不大敢大咧咧地說出來。

她發現自己的骨子透過這些話露了出來,語調與句子內容因此變得無用。她撣撣身體,把她對小召的恨意簌簌撲出來。

「當我看見妳那無血的大戮時,我就摸到兩三分妳同小召壓根兒合不來。」

有人要結帳,靖只得側身讓過。蚊子在頭上轉轉,落下又飄起來。小趙仔細地替客人包書收拾,靖的眼睛跟著蚊子起起落落。蚊子升起至日光燈的高度,毛茸茸在光裡溶解,飛不見。五分鐘恰似五年。那客人離去時禁不住要多看這個瘦稜稜的白色女子兩眼。

「我覺得我的犧牲是很大的……」


「我知道。」


「為了這部小說,它是我的理想…有時候我覺得它反過來將我的理想吞沒了…」


「我知道。」


「小召所言不差,你什麼都知道。你倒從實招來,你又知道什麼了?」
 

「凡是倫心的,我都知道。玩哲學玩大的嘛。」


「我還道你的台灣國語改得差不多,沒想到沒改!」

靖輕輕地笑,小趙微微地笑。


「我再問你,咱們非得把小召算進去?」

「說什麼傻話。」小趙垂下眼,「這麼一來她不是太可憐了?」

可憐?靖心想。她也許可以想出一千種形容詞加諸在小召身上,可憐二字絕對不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