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III

  /  / 三 / 

你翹了課,只因為受不了老師們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當你抬頭看著視聽館教室那面又圓又滑頭的鐘,在那兒乾抵著下巴挨著時間在走;捱過六十個格子就是輕輕巧巧的「咑」,顫動的指針延宕著半秒嘆息,你覺得留在原地一切都是無用的,不管耗費再多時間上課日子永遠不會過去,只會淹留在十三號星期五;你記得相當清楚,你也確定其他人跟你一樣記得清楚不過,十三號星期五的一切與一切,空氣的分子大氣的壓力離子的濃度,即使天氣變了事情多了狀態變遷了,你們像中了邪一樣拼了命要由記憶出發將十三號星期五從午夜十二點起精準地複製導致十三號星期五根本上的再現,除非玫瑰的案子破了,或者有人終於要把她從那個地方移走,否則光是來上課都是絕望的循環。

 

你,她,還有他,整個系無止無盡無絕期地被困在無限個狹窄的當下,你不再認識自己。而老師們一點反應也沒有。

 

「沒有反應絕對不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

證據、證據。你渴望著極可能不存在的證據,證明玫瑰真的如同卡洛與傑瑞米說的是一場宗教謀殺中的犧牲者。但是自過往以來就冷靜的你,知道大概有百分七十以上的自己不是為了追求真相,而是自我催眠以致真正相信玫瑰是被殺死的。你一度以為離開語言中心就是離開玫瑰的勢力;不過你看見椰林大道筆直,冷靜,而全知全能地往前、往前、往前伸展;兩旁的椰子樹以戰爭的力道,不可違逆的意志,由天頂重重地朝地的中心插入,在地底無限遠處交集-- 一整落樹葉傾頹時的石破天驚——「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如果真的那麼容易死,那我......」


「六月、六月!」

可是同學們的反應跟老師們差不多。難道所有的人已經把這個不合邏輯的世界當作理所當然?

「上課的時候不要發呆。」

還是說,世界的運作本當如此,所以邏輯有問題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艾琳,請你回答下一題。」

不,對同學們而言,她已經變成聖徒了。玫瑰的屍體對年輕人有宗教一般的影響力。可悲自從科學革命之後知識份子以為世界將是無神論者的世代;但是當走在我們之前的世紀不斷地重新辨証宗教是什麼,我們,最年輕,最高傲,而高傲的原因出自我們沒有獨自生存的能力,卻直接回到人類兩眼看見宗教,兩手觸摸宗教,宗教是一種麵包,一種盥洗用具的太初之際,以光的速度我們回歸原始且我們承擔不起逐光行走的副作用;我們的時間依照相對論而凍結。玫瑰是最佳的證據。這個世界上必定不只有一個玫瑰,原因很簡單,是沒有理由只有一個。知識份子的存在陳列著什麼? 一種民國初年的雜貨行,每種物品至今都過期而且價格永遠高於價值。

「老師,我拒絕。」

同學都沉默了。你兩眼空洞地望著艾琳。思路被打斷,尤其是被沉默所打斷的你,會有好一段時間變成沒有思緒的空殼。

「那麼,六月,你來。」


「我......」

你兩眼空洞地望著老師。疑惑該如何將你經歷過一場摧心折骨的宗教裁判翻譯成為語言;或者語言對這份魔幻寫實的經歷是否為一種褻瀆?你其實在哀求老師:快,快點唸我!快點對我囉唆!我不想再回去文字的迷宮當中。

(獻給愛麗絲)

「六月,你的手機響了。」


「沒想到你竟然設定這麼土的歌當鈴聲耶,垃圾車歌。」

你直接忽略過講台上的老師接起電話。你的心臟一陣緊縮,幾撇寒氣直接掃過你的雙唇。你知道這在上課中是大逆不道的行為;你雖然一向瞧不起殉道者的作風,但是你控制不了你自己;你要為了這一通電話而犧牲!感及此你不禁熱切;你非做不可!陷入一個情境而不可自拔的時候,你會讓自己陷入另一個不可自拔的情境爲的是脫離前面一個。你自責。這樣的態度要到民國幾年才有辦法破解玫瑰被殺之謎? 思及此你的心當場清醒一半,彷彿世界上所有關於革命的情懷都是佛家所謂的空。

「喂?」


「吳老師,先不要管課本了。我相信我們有比上課還要嚴重的事情要談。」


你的背後傳來艾琳慷慨激切的談話。她在革命。你心想。而且這不像平常的艾琳。

(喂,我是明子。六月,你最近很不好,好像你隨時會死。)


「你怎麼知道我不好?」


(邏輯跟推理,還有.......)

「放著玫瑰那樣不管真的對嗎?」


「爲什麼要針對我,不去針對玫瑰現任的老師們?」男人冷冷地說。

「並不是針對,老師,你最近很不好,好像你隨時會死!」


「竟是這種態度說話。你怎麼知道我不好?」


「因為玫瑰死了!」


(因為玫瑰死了。六月,我知道你在上課,很抱歉;但是我得到了一些會讓你高興的消息。我希望早點讓你知道。)


「老師,如果你不能忘記她,起碼把她的身後事交代一下。」


(六月,如果你不能忘記她,起碼把你的舊情人回想一。)


「玫瑰已經不是我的學生了,她跟我沒有關係。」


「那個女的並不是我的舊情人,明子,你不要搞錯了。」


「可是,老師……」


(無論如何,我去接你吧。課不要上了,你趕快把東西收一收。)


「可是,明子.......」


(斷線)


「你要怎麼解釋你的眼睛?」


「她掛了,我要怎麼解釋我的早退?」


「它們本來是銀灰色的吧!現在卻是金黃色。」

吳老師下意識地觸摸自己的眼瞼。艾琳的喘息一陣緊似一陣。你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希望艾琳不要在一陣革命的假象之中殺紅了眼,你還想全身而退。艾琳怎麼辦?老師怎麼辦?明子怎麼辦?你自己怎麼辦?你拼命想像自己陷入空前危機的樣子,然而你的冷靜卻讓你顯得好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是啊,只有長期沒有闔眼的人才會有金黃色的眼睛。」

老師支著臉,手指按著眼瞼,來回地揉著,來回地揉著,彷彿希望它們合起來-- 這是一場清醒的夢魘;一旦眼前一片黑暗,就沒有事了。即使光明像花瓣一樣枯萎而乾縮也無所謂;它們卻殘酷地堅持注視前方,咬牙切齒地活著。

「呵呵,艾琳,這你就錯了。我只有一天沒闔眼而已。」男人迸出蒼老的笑,「今天是x月十三號星期五,距離玫瑰死亡只有一天而已。『永遠的一天』。」

艾琳閉口不言。

「老、老師,我的爺爺過世了,等一下我的堂姊要來接我,所以……」


「你的爺爺沒有過世,等一下來接你的也不是你堂姊。」


吳老師將課本闔起,碰的一聲,重重的,充滿諷刺意味地闔起。教室裡頓時撲起一陣紙張的寒氣,那種黑白分明的印刷味。


「算了,我們還是先下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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