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目鬼的日記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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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抱著大瓶高梁在百目鬼家長廊轉來轉去;但今日的寺廟顯得非常荒涼,彷彿百目鬼靜,他那替人施法的爺爺,以及他的家人,從前至今,只是一場半醒的夢境;或者一旦缺乏了令一切真實起來的百目鬼君,對四月一日而言,那些與百目鬼有關的事物只不過是空殼與夢幻。或者這一切兔起鳧落之間的思惟是四月一日單方面的錯覺。

 

「喲。」穿著與景色相當搭調的碧綠寫竹輕和服的侑子出現在視線中,使一切有了些許真實感。

 

「侑子小姐!」四月一日驅步向前,這麼一大瓶妳可別全喝完啊,高梁很烈的。」

 

「我知道,我知道;去,先去把它放在廊上,我們該進去了。」

 

「直接進去好嗎?」四月一日抱歉似地張望。

 

「反正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咦?」

「四月一日,你來的路上有發生什麼事嗎?」

 

「咦?沒、沒有啊,我沒注意。」

 

「是嗎?如果真的沒有事情,那就太好了。」

 

侑子拉開日式拉門;裡面是沉睡著的百目鬼。

 

「他已經這個樣子超過一個禮拜了;再這樣下去很麻煩啊。」侑子半閉著眼睛打量道。

 

四月一日不覺皺著眉凝視著眼前沉睡的人。他變了;變得相當削瘦,即使表情非常安祥,沒有一絲肉體上的痛苦。是因為連續七天不吃不喝的緣故嗎?寧靜的臉--- 「死亡」二字劃過四月一日得腦海如又薄又銳的刀鋒,他顫抖,一時之間閃失了意識,卻忽然之間被幾點金光喚回--- 那是百目鬼手中緊緊抱著的一本本子--- 淺褐色封皮,燙金封面,稍顯斑駁的「April Fool」字樣暗示著經常性的翻閱,仍顯現著驕傲的光彩。受到那字樣的驅使,四月一日彎身,正要拿取那本子,不承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來,幾個手舞足蹈的踉蹌,在五公尺之外一屁股坐下。

 

「這是什麼?」四月一日不安道。

 

「這個?」侑子順著四月一日的視線,巧笑道,只不過是普通的日記本而已。」

「普通的日記本會把人彈開嗎?」四月一日伸出一隻手指用力指著那日記本,誇張地大叫道,彷彿那是哥吉啦怪獸。

 

「吵死了,真的連死人都能被你吵起來。」侑子挑起一根眉毛叉手道。四月一日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看看百目鬼,也左右看了看。

 

但是百目鬼絲紋不動。四月一日停下動作,不安感逐漸擴大,彷彿黑暗之于一點一滴入夜的森林。

 

侑子毫不費力地將日記本從百目鬼懷中抽出。那一瞬間百目鬼的臉上彷彿一絲痛苦的抽搐掠過,也許又是四月一日自己錯覺氾濫。他暗暗搖頭,定神看看百目鬼,看看侑子,試著以眼前的「真實」化解擾人的虛幻思緒。

 

侑子攤開日記本至第一日,對坐立難安的四月一日道:「我要你進去日記本裡面把百目鬼叫醒。」

「啊,一定要我去叫醒這個呆子嗎?」四月一日滿臉討價還價地道。

 

「你已經欠下百目鬼一大堆人情,你以為光用便當就還得了?趁現在還一還不是很好?」侑子微微噘著嘴道,低身欲坐。

 

「嗚……」

「就像走路一樣『走』進去就可以了。」侑子跪坐著按著日記本,「快呀! 你是男孩子吧?」

 

四月一日吞了一口口水:「我進去了!」

 

 

*****

 

草原,明亮地近乎金色的初夏草原,天空藍得有如嬰兒的夢,似乎是比深春還要適合戀愛的節氣。

 

「這裡是日記本裡面的世界?」四月一日揉了揉眼睛,沒多久那蜂蜜似的空氣便浸滲了他年輕的骨血,活絡起來。四月一日放下疑慮,在草皮上晃蕩。

 

「啊,總比什麼壺中的世界,蜘蛛女的世界,鏡子裡的世界還要好太多啦。哈哈哈哈!」

 

忘情地挨著地面躺著,四月一日舒服地徜徉在遍地絨毛一般的金綠色草地上,像隻幼貓似地在地上戀戀地打了幾個滾,復仰面對著天空。風輕輕刮過臉上細毛的瞬間,天上甜甜的羽毛雲也跟著走了,有薄荷夾雜著沒藥與香草的植物味道,彷彿伸手攔下那雲,指間縈繞著的就是棉花細糖。

 

四月一日垂著眼簾,吐息:「啊,不行呀,我不能忘記自己的任務,可是……」他翻了個小滾,臉偎著茸茸草地,細細懶懶地嚼著嘴邊那片草葉。是草的味道;是甜軟的。

 

「這是什麼世界?百目鬼那個呆子,都在日記裡寫些什麼怪東西啊?」他像午間的貓兒似瞇起眼睛,「不行不行,既溫暖又舒服,我要睡著了。」

 

「嘻嘻,呆子,你在摸哪裡?放手啦!」

 

四月一日心不在焉地坐起身來,抓了抓凌亂的頭髮:「怪了,我沒有自言自語。」

他花了三秒才搞懂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來源,並不是他自己。朝東方望去,小小平緩的山坡頂一棵大榕樹,樹底下兩個人影。風從東方來,那人的聲音乘著風就這樣清楚地縈繞住四月一日。

 

即使四月一日差不多快忘記自己的初衷,他聳聳肩,散散地走向那兩人。

 

「我的釦子差不多被你解下一半,你很過分耶!」

「沒辦法,我老抓不住你說的管狐。」百目鬼摟著大腿上的人兒,道。

 

「好啦!呆子,我招了;我根本沒有帶管狐出來啦!拜託你放手。」

「所以你騙我。」百目鬼面無表情地道,手上卻非常熱情地撫摸遍人兒光滑的背脊,軟軟的腰,與白色的腹部。那人兒--- 正確來說是四月一日--- 驚嚇地大吼大叫,手腳一刻不停,卻被百目鬼雙腿扣著脫不了身。

 

「呀呀! 呆子!放手啊啊啊啊!是你自己太好騙還怪我,放手!」

 

百目鬼停下手,緊緊抱住懷中的四月一日,雙唇依偎著愛人的頸,低低地道:「我不管,你騙我,君尋……」騰出單手愛憐地撫摸向下,隔著褲管衣衫大手包覆著愛人勃起的慾望。那四月一日微微喘息著推拒。

 

面對旁若無人的二人,四月一日心寒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笨蛋百目鬼。」那四月一日溫熱顫抖著長長嘆息。

 

百目鬼起身,雙手圈著他較為嬌小的身子,令他躺下,儀式一般慎重地解開他剩下的幾個釦子;當那四月一日的拉鍊被輕褪到底,百目鬼修長的手指正勾下他白色的小褻衣欲令他的慾望展現在自己面前,那四月一日紅著小臉拱起身體,睜開眼睛… 四月一日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頓時升起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他捂住口按捺作嘔的知覺。

 

「靜,等一等……」那四月一日阻止百目鬼。

「怎麼了?」

雖然前一秒鐘仍隔著軟布輕輕含著四月一日慾望的頂端,百目鬼很有默契地替他將長褲的拉鍊拉回去。

「有東西來了。」

「是妖怪?」

「似乎是。還跟我長得很像呢。」

他挨著百目鬼,百目鬼順勢將他抱起來,那四月一日在他的額上戀戀地吻了一下。

「你先躺一躺,這裡交給我就可以了。」

百目鬼握住他的手:「你沒問題吧?」

「嗯。」

 

看著百目鬼安靜地闔上眼睛,那四月一日柔柔地撫摸他的唇,似乎沒有將外來者當成一回事兒。